黃龍澗失足 (2015)

2015年8月2日

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今天是週日,阿黃要複習準備考試。我雖然起得並不早,卻不想在家悶著,於是決定去走黃龍坑。黃龍坑是上次走大東山下山的時候發現的路線,如果沿著溪澗一路往上,應該可以看到瀑布,上到山上的。不知為何當時的心跳就很快,一直不能靜下心來。然而還是正常這樣出發了。知道是溯溪,特地穿的涼鞋,雖然抓地能力並不好。從逸東邨那邊的赤立角村進去,走一小段就到黃龍坑下游的溪流。翻過一座小的水壩,就是塊石和溪流的溪澗了。一直向上走,不時看到大大小小的水潭,不少人在裡面浸着,或者戲水。越往上,人好像比較少,可是到了大水潭的時候,又有不少人聚集了。一路上有幾個瀑布,很漂亮。雖然不大,但是可以很近的觀看,聽它的聲響,看光線在水珠中折射的光芒。真是愜意,自由的感覺。就這樣大概走到一點鐘,到達一個很寬的瀑布面。瀑布下的深潭清澈。很多人聚集,不少人在此吃午飯。我不太喜歡人們在山間吃各種豐富的東西,尤其是各種加工食品。對我而言,水果,麵包已經足夠。這樣才有山中的感覺。

或許是這種輕視的情緒害得,對自己又有少少自負。其實我對於山又有什麼意義呢?別人的內心我又知道多少呢?經過最後一個水潭之後,到達一塊看起來是垂直的岩面,有一條繩子連住頂部,看起來需要爬上去。可是這麼多人的路線又不似應該這麼難爬。我試了一下,鞋子抓不住,繩子又松,爬了兩步覺得沒有信心,仍然又下來了。在周圍兜了一圈,又看不到別的路線。有一條系了紅繩的小路,可是我判斷是回頭的路線,並沒有過去探個究竟。如果當時問問別人,如果當時去那條小路看看,如果但是等一等,看看別人怎麼走,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是我太自負,覺得攀岩也算有經驗,臂力也不錯,竟然就狠下心來決定攀繩而上了。其實我知道繩子會擺,之前小試的時候就出現過這個情況。可是我覺得只要能夠爬上去那兩三米的側面攀爬,上面就沒有那麼垂直,比較容易。因此居然做出這個草率和後悔的決定。

大概攀爬四五步之後,繩子的頂部本來卡在右側的一個岩面小槽中,現在由於繩子太緊,绳子从槽中摆出来,我的人整个就像钟摆一樣,突然被拋出。下一秒我已經在地上了。我不知我為何會鬆手,可能速度太快,身體被甩出來,手也會順勢鬆脫。總之我沒有任何印象,我是撞到哪裡,如何滾下來的。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幾秒的失憶或者昏迷時間。我有感覺的時候已經有人連忙走過來看看我的情況了。我一開始只知道自己的下嘴唇破了,有血流出來。一個行山的人連忙找來紙巾幫我止血,這時他告訴我下巴也在流血。原來下嘴唇內外都破了,下巴最下面也破了。當我再定一定的時候,發現門牙兩只也斷掉了。心裡頓時一空,因為我知道傷口都會癒合,最多有一些傷疤,可是牙齒斷掉就沒有了,再不會有了。那種痛失的感覺立即襲上心頭,我永遠失去了吧。下一秒開始看看天,看看瀑布,看看周圍的人,唯有慶幸自己頭腦還清醒,沒有撞壞腦子。那樣的話,我就沒有了吧。想起來之前看到的一個記者的記錄。在一場車禍之後,朋友問他車禍中的一個人死沒死。他忽然意識到他的命在別人眼中也只是“一條命”而已,在別人口中就是“命沒了”而已。我突然第一次感覺死亡對我的威脅。我所有的想法,所有的一切都隨我的肉體而離去。心中仍有一些擔心,會不會腦震盪,腦中有血塊。途人幫我報警,說叫了直升機了。時間過的好慢。那一刻好像思考了很多,又好像腦中一片空白。

仍然不斷有行山的人經過。他們從那條小路走上去了。原來走過那一段就過了溪澗,到普通的山路了。有那麼一刻,我離死神那麼近。這是我的魯莽和草率付出的代價。之前路上看到的人一個個從我面前走過。原來我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不值一提,如果沒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識,世界將與我沒有任何關係。我應該對生活多一點熱愛。原來我並不是什麼堅強的人,也並沒有受過什麼大的打擊,我並不是努力而勇敢的活著。我只是個虛榮,自負,又貪圖安逸的人。

終於聽到直升機的聲音,讓我不得不佩服現代文明。我一直游離在追求本質的生活和有所作為的生活中間。說的高尚一點就是出世和入世。一場空還是名和利?我的掙扎和猶豫阻礙住自己對事業的追求。或許是自己沒有找到真正喜歡真正想要的東西?Work Hard, Play Hard!
飛行服務隊的救護員是個結實的男人,年齡大我些許吧。他說自己本來也是學civil engineering的,可是03年的時候經濟不景,只能去了政府的飛行服務隊。我突然又想到人與人的際遇,如果幾年後在街上,我還能認出他嗎?救護員幫我先處理傷口,簡單測試了一下我的情況,安慰我說並不嚴重。如果說當時我不害怕,應該是假的。我盡量鎮定,心中又無法抵制的軟弱起來。我恨這種自己,彷彿永遠也不能長大的軟弱。不能獨立的軟弱,想要依靠別人的軟弱。救護員叫了幾個途人一起幫忙,半攙著我走到直升機下面。很感謝那些行山的人。直升機的聲音好大,周圍瀑布的水被風吹起,四周都濺起水花。我被要求躺在一張簡單的折疊床架上,直升機會吊起我。升到半空的時候,整個人開始不停的旋轉,真擔心腦子會被轉出毛病。曾經想過怎樣可以坐直升機,想不到竟是這樣的機會。到達機艙,裡面很悶熱。機上有一個醫官,開始幫我做簡單的檢查。意識,頸椎,四肢,內臟,一切功能都還在,真是謝天謝地。我躺在那裡,雖然知道自己到處都能活動,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就像一個人被人判了罪,不能去控制自己的命運,不能去為自己爭取什麼。剛才的救護員握住我的手,我好脆弱。窗戶看出去只有白雲,不是那種立體感很強的如雕塑般的白雲,而是邊界模糊的,隨時變形的雲層。時間彷彿很慢。

到了醫院了,從一個床到另一個,然後醫護人員開始推我進入醫院範圍。我只看到屋頂的慘白的燈光,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個轉彎。那一刻,一個健康我卻覺得自己好像病入膏肓,全身的肌肉失去力量,只靠病床承托住。雖然我的腿沒有問題,可是如果此時叫我走路,我應該站不起來。到一個地方,有很多記者守在那裡拍照。知道自己面部下面破了,想用手遮一遮,手居然碰不到頭部。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明天的報紙就會有一小段不起眼的新聞了。這怕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記憶了。嚓嚓嚓的閃光燈過去了,到了急診室。有醫生立即問我的情況,警察來拿我的身份證登記。剛才直升機上的醫官在跟醫生交接我的情況。醫生問我詳細跌落的經過,落地先撞到手還是頭部,關於這一點我真是沒有印象。接著又到了急診室的手術間。醫生仍然先檢查我的意識情況,然後檢查頸部,四肢和腹部。一個男醫生叫我的頭跟著他的手指轉動,轉右,轉左。旁邊一個女醫生說她很喜歡他的這個實驗,很不錯。然後我的衣服全被剪掉,內褲也是。居然還要插尿管,驗肛門的收縮力。雖然我表示我走路,控制去廁所也沒有問題,還是要插。可能這是標準程序吧。醫生又檢查我的嘴部的傷口, 不幸的消息是原來我的下嘴唇的傷口是穿透的。這時嘴裡又掉下來一小塊硬的東西,應該是我的牙齒碎了的一部分。醫生拿出來給我看了一眼就很無情的說應該沒用了,裝不回去了。我可憐的牙齒,又斷掉了一些了。經過一輪檢查之後,好像沒有什麼即時的危險了。我的心也稍微放鬆下來了。

急診之後,被推到普通外科病房。醫院裡絕大部分都是些老人,在這種環境裡又怎麼開心,輕鬆呢?鑑於我從高處墜下,醫生保險起見又幫我帶了頸箍,我現在的樣子應該及其恐怖吧。阿黃終於也來了,如果我真的有什麼事,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嘴部腫得很厲害,說話很不清楚,又壞了牙齒,發音就會漏風。輸液,插尿管,這樣就不會感覺到餓,也不會感覺到尿急。最厲害的是連大便也不覺得想去。阿黃還通知了他爸媽,我原本想叫他不要通知的,免得他們都擔心一輪。現在反而是我自己覺得難以向家里人交代。怎麼可以這樣魯莽,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任,讓關心我的人痛苦。
探病時間只到晚上八點,之後又是醫院的漫漫長夜了。醫生過來先解釋做CT掃描打顯影劑的可能風險,然後又要按手印同意。這種時候,又有幾個人會不同意呢。外科醫生又過來解釋做外科手術的風險,主要是感染和傷口會有疤痕。讓我感到欣慰的是聽到一位醫生說是今晚還是明天做下巴的縫合手術,另外一位醫生說還是今晚做比較好。如果醫生能多點為病人著想真是病人的福分了。我先被推去做全身掃描,打顯影劑的時候,感覺左手的輸液處一股液體流進來,流經之處立刻感到辣辣的,Invador!骨科醫生本來說我的右手沒有骨折,可是我右手手肘腫得厲害。醫生又回來看說他可能想錯。因此又去照手肘的掃描。結果是橈小骨骨裂,不過說很輕微。

又一次被推了很長時間,穿過一道又一道門,在慘白的燈光下轉了幾個彎,來到外科手術室。主刀的好像是個女醫生。他們先研究是插喉還是從鼻子進呼吸管。由於我的傷口位置在頭部,需要做全身麻醉。麻醉之後,人就不會自己主動呼吸,需要靠呼吸機。他們研究了一輪以後,決定要插喉。被告知開始麻醉後,大概一兩分鐘我就完全沒有知覺了。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做完手術了。男醫生在那說他腰背痛,看來很多人都有這個問題。我的口裡面和鼻子裡面都有很多痰,堵住呼吸道,要吸痰。然後全身又開始抽搐。醫生叫我不要動,可是我並不能控制。當時的我只能發出英文的音,說不出中文,真是奇怪。因此我用英文跟醫生說我不能控制抽搐。

又被推回病房。我腦中混亂,根本睡不著。護士隔一段時間就來檢查心跳,血壓,檢查眼球的轉動。護士說我怎麼不睡,她太想睡覺了,卻沒得睡。得不到的總是想要,失去的才知道珍惜啊。護士的工作真是辛苦。

2015年8月3日

太陽照常升起了。這個世界還是這樣的忙碌和寧靜。我又看到了一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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